镜中世界,海外绝域。

无边无尽的黑暗之中,一枚小小玉石,浮空旋转,发出盈盈微光。

围绕着玉石的光芒,依稀可见零散摆放着七把形态各异的椅子。

有的如同寒冰铸就,散发着透骨清光,有的则以古藤打造,上挂数枚狰狞兽首,令人望而生畏,更有一把极为巨大的骨椅,高达数十丈,仿佛太古神魔躯干一般。

玉石荧光忽然一亮,依稀找出几个虚影,各自盘坐在椅子之上,仿佛孤魂野鬼似的,看不清楚面容。

一个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。

“……圣主降喻,那西天取经的唐玄奘,如今落在了西梁国的女帝手里。”

此言一出,身边另一个庞大的身躯便哼了一声:“早便说在那通天河上,就取了这秃驴的性命,你们非要忌惮他那劳什子师父,这下可好,西梁女帝得了他,想要再劫过来,怕不是要花费不少周章。”

“区区人类女子罢了,九个脑袋的,你怎么越活越窝囊了?你要是怕了那什么女帝,本尊便去走这一遭,替圣主分忧,将那唐和尚的脑袋拎回来便是。”

戏谑的声音轻飘飘的,好似故意与适才那人作对一般。果不其然,先前那人听了这话,勃然大怒:

“不过一个唐和尚,我若是出手,便是千个百个也生吃了!你在这儿说的什么风凉话?咱们忌惮的是那什么女帝,什么唐玄奘吗?”

眼看二人针锋相对,又要冷嘲热讽起来,起初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
“老六说的不错,唐玄奘肉体凡胎,不足为惧,只是他这番西行,牵连了诸天三界的重重业果,咱们谁缠了上去,都只有身死道消,魂飞魄散的下场。唯今之计,既然圣主下了命令,怕是只能请四姐出手,试试看破一手这死局,若是还不成,说不得,咱们便只能用蛮力,试试看再跟这三界仙佛,斗上一斗了……”

他话音落下许久,无人应声,唯有黑暗静寂,好似一片死地。

过了半晌,沙哑的声音才缓缓再次响起。

“……四姐呢?”

“刚刚你还没说完,她就已经走了。”

 

西梁国。

三月初春的细雨如丝,绵软黏稠,落在人的身上,好似泥沼一般,透着一股令人胸闷的气味。

国度宫殿之外,浑身披甲的女卫,眯起眼睛,警惕地看向远处大道的尽头。

市集喧闹,和往日没有半点不同,可久经沙场的禁卫统领,却本能地嗅到了一丝丝极为危险的气息。

七日之前,女帝负伤而归,一起回来的,还有一个牛头魁梧的巨妖,和她怀里抱着的面白如纸的年轻僧人。

女帝闭关不出,临行前下了命令,不日或有大敌来犯,让禁卫全城戒严。

贴身护卫女帝十年的大统领,接令的时候,心中尚且不以为然。

女帝本便是人间绝顶,西梁国更是数十年不见刀兵,连妖魔都不敢等闲来犯,还有哪个不长眼的,敢来这儿闹事?

可现在,她心中微微后悔。

托大了。

早知如此,或许,应该随身将那柄女帝御赐的真龙镇魔枪,带在这儿的。

这个念头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。

可是,已经来不及了。

面前喧闹的人潮大道上,雨幕忽然分开。

时间仿佛静止了似的,这一瞬间,所有的行人,都定格在了那儿。

商贩,脚夫,书生,掌柜……原本人声鼎沸的西梁国都大道上,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,人们的动作戛然而止。

大统领的瞳孔猛地收缩!

下一秒,所有人,忽然齐齐转过头来,看向了她。

然后,一起张开了嘴。

“唐玄奘。”

千万个声音异口同声,汇做一处。

“出来,唐玄奘。”

“这种妖术……是魔道众!!”

大统领目眦欲裂,她分明已经感受到,在细雨如丝的掩盖下,瞒过了她的耳目,如今满城的活人,都已经被对方渗透了意识,成为了手中操纵的人偶。

这种恐怖的术法,她生平闻所未闻,见所未见,唯一的可能,就是那传说中诞生在六十年前,令无数仙佛甚至妖族无比头疼,却又无可奈何的诡异组织,魔道众!

她握紧了手中的刀,可此时,她的心中第一次产生了一种荒谬而无助的感觉。

她该往哪儿劈?

满街都是敌人,可她也根本没有看见,敌人究竟在哪。

一个恍惚,她忽然仿佛断触了一般,思维被无限制的拉长,她感觉到了不对劲,想要转身呼救,可她迟滞的神智,已经完全无法操纵身体。

她像是眼睁睁地看见自己转过身去,然后,对着身后的部下缓缓开口。

“开门。”

宫廷大门,轰然洞开。

一个轻飘飘的身影,从她的肩旁慢步走过。

她的余光,只看见了那个背影。

长发垂肩,发梢色作七彩,看模样,仿佛只是一个妙龄少女一般,可她分明感应得到,就是从对方身上散漫出的无数红线,丝丝缕缕,控制住了全城的百姓,甚至包括她自己!

眼看对方即将踏入宫门,忽然,九天之上,传来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。

“——聆心明王,这门,你入不得。”

那七彩长发的少女猛地抬头。

九天之上,青天白日,忽有三道星光,粲然绽放。

光柱如牢,猛地射下!

聆心明王伸出右手,背后忽然绽放出数十丈的巨兽虚影,一只七彩孔雀昂首开屏,化作五色玄光,迎上了那从天而降的星光柱牢。

两光相撞,聆心明王的身侧,忽然出现了一个大袖飘摇的身影。

“这个世界里,来我斜月三星洞中求学的,不是那个难缠的猢狲,而是一个远渡重洋一心向佛的小沙弥啊……”

声音喃喃,虚空之中,浮现出十三枚玉尺模样的篾片,中以青丝缠绕,好似简书一般,将明王环绕其中。

“灵台方寸的封印术……你是菩提?”

明王转过头来,原本俊美的双目之中 ,竟然泛起隐隐妖艳红光。

那大袖男子见状,凌虚一点,玉简化作的牢笼之中,数道七彩寒芒好似牛毫一般,微不可见,被定在了半空之中。

“孔雀翎,当年如来都是被这招所伤的吧。”大袖男子的脸上,没有浮现出任何轻松神色,反而更见凝重,“以你佛母明王的修行,哪怕是在镜中世界,也绝不会沉沦于那股力量,成为魔道七绝之一才对。究竟是为什么?”

明王的脸上,忽然浮现起淡淡微笑:“这个世界,有什么不好吗?”

“镜中水月,不过一场虚妄,三界如今的情况,你本该知晓才是……”大袖男子皱起眉头,正要再说,明王却冷冷打断了他。

“人生苦短,本不过是一场大梦,又何分什么镜内镜外?”

说着,她昂起白皙脖颈,双臂一振,便要化作孔雀兽身本相。

明王本便是上古妖兽血脉,眼看这玉简阵法再也困她不住,菩提目中闪过一丝怒意,双手一分,那三道星光更见明亮,诸天之中,日华荫蔽,云霞遮绕,竟然虚虚浮现出了一道流银月轮。

白日生明月,造化弄神通。

菩提的真正修为,竟然已经到了这种境界!

眼看斜月三星,即将归位,正面撼上明王的孔雀兽身,忽然云破月开,一个身影从天而落,法相庄严,半空之中,浮现出了一枚金刚圆琢。

“菩提祖师,何事如此动怒?”

声音清冷,白发金袍,手掐三清真诀,菩提认得此人,不由一惊,皱起眉头,脱口而出:“太清道祖?如何惊动你下尘间?”

“魔道众为祸甚深,这聆心明王身为七绝之一,我追踪她已有数年,此番正好,合你我二人之力,将她擒住,送往天庭玉帝。”

菩提闻言,心中方定,点头道:“如此甚好,还请道祖出手。”

说着,他大袖一挥,催动玉简,便将明王困在此间。

可是忽然,异变陡生。

一道金绳,悄无声息,忽然从足下升起,死死将菩提缠绕其中!

半空之中,金刚琢化作黑洞一般,将那困住明王的玉简,一把收了干净。

聆心明王长啸一声,脱身而出,右手一扬,根根孔雀翎破空而出,刺入菩提周身大穴,将他定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
“道祖——”

菩提惊怒交加,回过头去,看向那白发金袍的道祖。

道祖却无动于衷,冷冷看着他。

聆心明王走到道祖身侧,颇有些不满地问道:“你来做什么?”

“菩提厉害,怕你失手。”

道祖说的简短,可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回护之意。

菩提看着二人,面色大变。

“你们,你们——”

话音未落,忽然,整个天地陡然震了一震。

像是镜面荡开涟漪一般。

道祖的瞳孔猛地收缩,抱着脑袋,倒在了地上,额头青筋暴起,看似极为痛苦。

“这,这是……神魂融合?”菩提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,喃喃道,“外头已经这么严重了,连道祖都亲身入镜了吗……”

聆心明王站在一旁,原本脸上一闪而逝的惊惶,如今,却变成了极为复杂的神色,看着跪倒在地,抱着脑袋的道祖。

数息之后,道祖的喘息渐渐停止。

菩提和明王的目光,都凝在了他的身上。

道祖缓缓站起。

愰金绳倏忽一瞬,从菩提身上散开,收入了道祖的袖中。

金刚琢逆向旋转,玉简从中吐落出来。

道祖面色苍白,冲菩提拱了拱手。

“镜中之我,身为魔道七绝,得罪勿怪。”

菩提摇了摇头,神色颇为诡异。

然后道祖转过头去,看向了身侧的聆心明王。

她没有说话,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。

一切,仿佛都和千年之前的那夜一样,没有任何区别。

但是这一次,道祖终于开口了。

他摸了摸头,目光在明王的身上打量了一个来回,语气忽然变得古怪了起来。

“道侣啊……要不,咱们的事情,先回家再说?”

她愣了一下,脸上猛地腾起了一抹从未见过的嫣红。

下一秒,她从牙缝里恶狠狠地蹦出了几个字来:

“……道祖,你个大混蛋!!”

我这一生,断情绝义,只为一条天地大道。

万载之前,师门反目,生死决裂,我冷眼旁观,明哲保身,没有动心分毫;

而后一场封神大战,三界乱世,我约束门下弟子,高悬三十三天之上,亦未牵扯其中;

佛陀开辟灵山,七大圣乱世,于我眼中,不过尘埃拂过,不染半些加身。

我自诞生之日起,仿佛就这么高居于万事万物之上,如同神佛,慈悲低首,看天地,看众生,看着这时间忙忙碌碌的一切。

我叫太清,人们称呼我为道祖。

古老相传,我有一颗清静琉璃千劫道心,灵台修行与天地化作一体,乃是天下道门至高至净的境界。

然而,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的道心,并非真的如此圆融无缺。

这颗心中,仍有一粒尘埃,自七千两百年前染上至今,时时擦拂,却从未褪色半些。

或许是命中的劫数,所谓大成若缺,也许终我此生,这粒尘埃,也始终无法将之抹去了。

然而我却没有半些遗憾。

恰恰相反,若是当真如此,我竟然觉得,这样,也挺好。

这也许是我这一生中最讽刺的一点。

——千万年修行,我一心维护天地正道,比起玉帝那个杀坯,师兄那个闲人,还有灵山如来的勃勃野心,唯独我一人,是三界众生安居乐业的最后屏障。

——可关于我,这个三界守护神的故事,我想了很久很久,除却那些冗长的,乏善可陈的,寂寞而枯燥的修行和捍卫之外,值得一提的,竟然只有那粒毫不起眼的小小灰尘。

一个,关于小情小爱的俗套故事。

 

那是师父离开后的第一百三十一年。

师父的名字很古怪,叫做鸿钧,我听他说,这是当年盘古大神开天辟地之后,三界的第一缕朔风呼啸吹过的声音。

师父和我们不一样,他并非人身,亦不是什么妖魔或者仙佛,他是神,真正古老的神。他之所以长得和我们一样,也是两个眼睛,一个鼻子,不是因为巧合,而是因为我们的模样,都是另一位神明,女娲,照着他们的样子捏出来的。

能和盘古,女娲这样传说中的古老神明并称,师父的地位可想而知。

然而不知道为什么,盘古和女娲,都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,他们离开的时候,却没有带走师父。

我不知道为什么,师父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
他说,他终此一生,只想寻找这个答案,等他找到答案的时候,也是他的修行彻底圆满,离开这个三界六道的时候。

师父走后,我们这个小小的师门,很快就分崩离析。

元始师兄和通天师兄本就不对付,师父在的时候,有阿九师姐从中调和,还算能相处在一起,可师父这么一离开,事情就变了。

阿九师姐不仅不再能调和他们,反而红颜祸水,成了他们二人开战的导火索。

那一场大战,打了好久好久。

我不想帮他们任何一方,也对他们所谓的男女情爱没有半点兴趣,我一心所求,唯有大道恒常,故而对他们那些家长里短的恩恩怨怨,我只觉得烦闷,索性倒骑着青牛,西出函关,坐孤舟一叶,离开南瞻部洲的是非之地,一路向西而去。

倏忽不过数日,便到了一片从未涉足过的大陆,是名西牛贺洲。

彼时的西牛贺州上,妖魔横行,民不聊生。

我以大修行法力,一路斩妖除魔,镇压凶兽,很快就被此地各国尊为席上贵宾,口呼仙人,恳请降下福祉。

我年少气盛,又一心传播大道,开枝散叶,遂于云台玉观之上,开坛讲法。

先师所传无上妙法,本便是天地玄机,极为精妙,起初第一日时,来听的尚且只是愚民愚妇,跪拜叩首,可到了二日,三日之后,听到消息的各方散修,山精树怪,乃至于妖魔之属,亦闻声而来,潜藏在侧,听我这大道奥妙。

也正是因此,每日入夜之后,闭坛歇息,城外荒郊之上,就成了各方妖魔争斗厮杀,了结恩怨的场所。

这西牛贺洲上的妖魔,和我南瞻部洲颇有不同,我有意增长见识,遂趁着夜色,遁去身形,前往城外,观摩他们斗法,以旁门证大道。

那日夜色三更,城外孤坟之上,群魔乱舞,无数法器纵横,好似炼狱修罗一般。

出手争斗的,大多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妖,煞气随重,手段却是平平无奇,到了后半夜时,终有一只大妖出手,以五色玄光的先天神通,很快就镇压了全场,群妖慑服,更无一人扛手。

月色清朗,那大妖孤立于山峦之上,长发飘飘,神色傲然得意。

我将她面貌记在心里,转身入了城中。

次日登坛说法,我有意震慑暗中群妖,便故意讲授五雷正心之法,以堂皇天地之气,如何破尽五色玄光的奥妙,看似若不经心,实则字字句句,皆将那大妖的破绽指明道尽,最后离坛之时,更是演化三清妙术,于青天白日灵台之中,化生玄雷,一印拍碎了远处半座孤峰。

坛下民众看了热闹,无不扯着嗓子,高声叫好,那暗中的群妖却无不噤声瑟瑟,别无一字敢言。

入夜,我正要再出城去看,心中却忽然微动。

打开房门,只见那大妖站在门口,一身七彩玄衣,长发飘飘,肤白胜雪……确实有那么几分好看。

我不料她竟敢找上门来,淡淡问她前来何事?

不料她竟开口,说有意拜我为师,学那天地玄机的奥妙大道。

她虽化作人身,可分明满手血腥,不知吞吃了多少性命,神魂之中尽是凶煞之气,我本性清静,见状生厌,便一口回绝了她,并劝她好自为之,否则的话,若是让我撞见她恃凶伤人,定要将她镇压降服。

她闻言冷笑,同我说,我手下杀伤的妖族性命,恐怕不比她吃的人少,凭什么她就是凶煞魔头,我却是替天行道?

我有意点化于她,将她请进屋来,坐而论道,花了整整一宿时间。她虽然一昧偏激,荒谬绝伦,可偏偏能自圆其说,我那时年轻道浅,说服不得她,最后在她的激怒之下,更是和她打了一个赌约。

此番西行,我与她一路同去,她不伤人命,我不伤妖族,看谁能忍的时间长久。

她若是胜了,我传她大道妙法;

我若是胜了,她自封海外绝域三百年,不履尘世,自我放逐。

原本赌约之时,我只道妖性顽劣,她至多能忍数日,便要露出凶煞本性,可没想到,我们这一赌,就是十年。

休说这一个小小的西牛贺洲,人间四大洲,海外绝域,洞天福地,三界六道,我几乎游历了个遍,而她也跟在我的身边,当真信守承诺,整整十年,绝未出手,杀伤过一条人命。

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,我渐渐习惯了,有她在我身边的日子。

我一度异想天开,以为真的让她改邪归正,从善大道,可将我这一身道行,尽数传授给她。

于是旅途的最后,我带她回到了南瞻部洲,我的故乡。

可是,我错了。

踏上故土的第一夜,也是我将大道筑基三卷传给她的那一夜,她就消失不见了。

我以为她遭遇不测,搜天入地,寻了她整整七天。

可我找到她的时候,她站在尸山血海之中,化作百丈兽身,双手沾满了鲜血。

我又失望,又愤怒,想要出手将她镇压,可一念之慈,竟没能下得去手,让她逃走了。

等我再次遇到她的时候,却愕然发现,她已经皈依了佛门。

那一天,玉鼎峰头,白雪皑皑。

她跟在如来身后,一如当年跟着我一般。

我和她四目相对,她微微一笑,冲我合十为礼,称我一声“施主。”

我这才知道,她如今,已经是佛门的菩萨,慈悲向善,宝箱庄严。

如此,也好。

我这么告诉自己。

终究是向了善果。

从此之后,我再也未见过她一面,只在风里的口耳相传中,听过她只言片语的故事。

听说她在西方绝域的雪鹫山上修行,三百年未履故土。

听说她是带发出家,背叛了妖族,为无数妖魔所不齿。

听说她佛学精湛,一生慈悲为怀。

我听说了很多很多关于她的事,却唯独不知道,这千百年来,她过的好与不好,现在又成了什么样子?

还有,至今未与我言明的,那天晚上,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?

我把这一切都埋在了心里,时光荏苒,化作了一颗小小砂砾。

和我守护天地大道的责任比起来,这颗小小砂砾,是那么的微不足道,有的时候,百十年弹指而过,我也许都未能想起一次。

有的时候,连我自己都以为,我其实早已把这些都忘了。

可是,当昊天宝镜洞开,我拨开层层迷雾,依稀可见镜中一切的时候,我的脑海,短暂地出现了一刹空白。

镜中世界里,我和她,在当年那个晚上,做出了彼此不同的选择。

因而,双双坠入魔道。

可却也成了一对隐秘的,不为人知的道侣,千年倏忽,相伴不移。

这一刻,我忽然再也无法保持道心的清静。

连我都不知道为什么,鬼使神差地,我忘记了守护千年的使命,忘记了天地大道,忘记了身为道祖的一切。

我只想去镜中,见见她。

我想知道,如果那样去过一生,该是什么样的滋味呢?

于是,我纵身一跃。

无怨无悔。

太清道祖,于此刻,入昊天镜中!

我离开灵山的那天,一把火,烧干净了普静峰头,精舍八百间藏经阁。

刹那间,满山金刚怒目,罗汉生嗔。

连四大菩萨之一的文殊那小子,都横狮拦在我的面前,称我为“佛敌”,要押我去阿鼻地狱受审。

我看着他,似笑非笑。

“如果要留下来,让你主子亲自来说,你还不配。”

文殊大怒,生大威德明王相,持如意宝棒,降魔天轮,座下青狮化作百丈兽身,身后天龙八部,各持兵刃,列出阵势。

然后我走过去,一把折断了他的宝棒和天轮,抓着头发,把他从狮子上拽了下来,一脚踹下了普静峰。

对我用明王相?

这小子似乎四大菩萨当得太久了,久到忘记了,他的佛理慈悲,虽是如来亲授,可他这一身的神通法力,宝器玄妙,都是我这个当师叔的,在他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,一招一式,一字一句,一点点教给他的。

也不怪他,谁让整个灵山之上,人人都以为,我不过是跟着如来身后的一个迂腐书生,每日只知道穷经皓首,像个疯子一样,去钻研这个世界上的“道理”呢?

连我的名字,都没有半点威风煞气。

菩提。

智慧,觉悟,如梦初醒,豁然开朗。

怎么听,怎么都是一副好欺负的样子。

所有当我终于打算离开灵山这个鬼地方的时候,他们一个个的都当我是失心疯的软柿子,竞相前来拿我邀功。

他们觉得我疯了,我却觉得他们才是疯了。

“如来认识我的时候,他只是一个小小沙弥,我不过一个穷酸书生。而后三千六百年,他如今是佛国统领,而我,还是一个两袖清风的穷酸书生。这八百精舍藏经阁,每一个字,都是我一笔一笔誊写上去的,我要一把火烧了,连如来都没资格管我,更何况你们这些徒子徒孙。更何况,如今的如来眼里,我写的这些东西,怕不都是谤佛灭佛的邪魔之说,他恨不得我烧的干干净净,一字不留最好呢……”

我背着手,站在峰头,像是喃喃自语,又像是在对着很多很多年前的故人,轻声说道。

站在我身边,愿意送我下山的,只有一个眼睛圆溜溜的小光头。

他在山上待了很多年,可化为人形的时间,并不算长。

我总说,灵山是非人之所。

山上的人,没有一个还有人性,都成了菩萨罗汉,灭绝人欲,一心向佛。

而山上还有那么点人性的,后山被镇压的那个黑袍影子,身边这个金蝉化作的小呆和尚,都是妖,不是人。

临走之际,我把随身带着的一枚小小玉牌,扔给了他。

如果他长大了,和文殊普贤,和观世音一样,信奉佛法,精诚不二,那这个玉牌,不过是没有半些用处的纪念而已。

可如果他的心中,也对这些佛法,这些慈悲,产生了一丝丝的动摇和茫然的话,那这玉佩,嘿嘿……

所谓八百藏经阁,烧了的不过是纸上的文字罢了。

真正的大道,都是无言的。

 

那一日,我下灵山,孤舟一叶,向着东方而去。

孤舟飘摇,四海浩荡,我阖目养神,不知过了多少岁月。

待我睁开眼的时候,眼前是一片从未见过的山川陆地。

峰峦孤绝,形如斜月,上有三株古松,暗合星象,盎然有古意。

真真是好住所,我想。

于是我弃舟上山,开辟洞府,断木建观,索性在这里盘桓了下来。

此地是人间好风光,正合我的胃口。

和如来那神神叨叨的老光头不同,我来自人间,最独爱的,本也便是这人间壮丽的山河风光。

我来的时候,山无名,水无名,洞亦无名。

可我住在这里之后,山名灵台方寸,洞名斜月三星,此地绝境,更不在那道门三十六洞天,七十二福地之下。

我叫菩提,后人以我为尊,皆称菩提祖师。

祖师二字,我其实本不敢当,亦不愿当。

太上开辟道门,如来坐握佛家,而我,未立寸功寸言,一辈子干的最出名的事情,也许不过是教出了一只猴子罢了。

我修行的岁月,实在太过漫长, 长到很多时候,连我自己都记不太分明了。

我只记得我踏上游历人间第一步的时候,身边结伴同行的,是一个名为元始的白袍少年,我听他说了很多故事,关于他的师弟师妹,关于昆仑山,关于一抹玉胜刀光。

他授我以大道,劝我入道门修行。

我说好,但我要再看看。

后来,我遇到了如来,那时他还不叫这个名字,是一个俗世的王子。我与他游历西牛贺州,整整六十年,他坐悟莲台之上,指天示地唯我独尊,开辟佛门一脉,我出于交情,没好意思拒绝,暂时加入了进去,成了佛门的第二号人物。

再后来,我又遇见了一位圣人,他比元始和如来都寡言很多,我与他论辩七日,舌绽莲花,而他却只对之以二字。

曰仁,曰礼。

他走之后,我想了很久很久。

这些开辟一脉传承的始祖,都是极了不起的人物,可他们钻研的越深,越透,越到极致,便越无可避免地,落入一个明知故犯的陷阱。

那个陷阱,叫做门户之见。

和尚辩经,永远不会用道法里的东西,书生取仕,也绝不会引用佛经的典故。明明都是很好的东西,可他们却永远只能被允许在这些里头,选取一样。

我却偏不。

从灵山下来之后,我变成了三界六道,天字第一号的逍遥散人。

仙佛管不得我,妖魔害不得我,我不和他们争些什么,因为无欲,故而最刚。

那猢狲从我这儿学了一身红花白藕青荷叶,三教原本是一家的乱七八糟的本事,一棍子把天都给捅破了个窟窿,可太上也好,玉帝也罢,甚至是那如来老儿,都不愿意杀他,为的是什么?

他们若是真的有心出手,以那猢狲当时三脚猫的神通,就是十个也死了。可他们谁也不想背上,容不得这三教合一的罪名,谁也更不想得罪,坐在这猢狲背后的我。

他们本来都是有天大本事的仙佛,只因心中有了欲,有欲,就有了弱点。

我在山中开怀大笑,想来西天灵山,三十三天兜率宫上,他们也都听得见我毫不掩饰的猖狂笑声,可他们谁都装作听不见一般。

本是人间香火斗到关键的时候,谁又何苦来招惹我哉?

于是就这样,渐渐地,我的名字,被排除在了人们知道的诸天神佛之外,排除在了封神榜,南天门,大雄宝殿的金匾之上,我开始真的成了逍遥自在的孤家寡人。

其它的仙佛,越是修炼,开枝散叶,身上的因果就越来越重,到了太上如来那个境界,一弹指,一皱眉,就能牵扯三千红尘,一方祸福的。而惟独我,越修炼,身上的因果,就越来越淡,越来越轻。

终于,在那猢狲化身大圣尊佛,彻底斩断红尘的一刹那,我也应之斩断了,我身上最后沾染的一丝业果。

我成了三界之中,唯一一个,干干净净,空空荡荡,不染任何因果的神明。

也就是这一瞬间,我看见了所有人,所有生灵,所有仙佛都看不见的东西。

一面镜子。

三界六道的倒影,女娲大神的灵台推演,造化之功,也是鸿钧灭世之劫的,最后一难。

我看见了,镜子里的自己。

说来当真有趣,那镜子好似薄薄一层水雾般,我看着里头,里头的我,也看向外面。

那一瞬间,两个神魂合二为一,轻而易举,没有半分阻挠。

然后,我忽然明白了。

镜中世界,其实不在镜中。

所谓的昊天宝镜,只是女娲大神炼制出来的一个通道,能够进入那方世界的法门罢了。

可是修行若到尽头,不需宝镜,也许也能自由穿梭两个世界之中。

两方世界,彼此恰如水中倒影,因果缠绕,互为表里。

这一劫,不仅仅是鸿钧的劫数,更也是整个三界的劫数。

我没有犹豫,纵身一跃,跳入了水镜之中。

且让我这个逍遥散人先去看看,那个世界,那个如今封印着鸿钧的镜中世界,会不会比这个枯燥乏味之极的三界,有趣那么一些呢?

我在雪鹫山中,已坐苦禅三百余年。

青灯古佛,咫尺刹那,很多往事,我都已经记不分明。

妖族找过我很多次,我知道,如今仙佛势大,妖族遁隐九地之下,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想着复仇。

他们对我很尊敬,叩首血泣,试图用妖族同胞的斑斑血泪,打动我,重出三界。

可我也比谁都清楚,他们只不过把我当做一把更锋利的刀,推到前面去罢了。

我对他们的态度,也很好。

无论是谁,哪怕只是一只小鼠,或者一条毒蛇,只要找到我这儿来,求我出山,我都会给他们泡一杯茶,和颜悦色地问:

“千万年了,我妖族同胞终于有了勇气,听你们说的这般血海深仇,可是准备要反攻上南天门去,打碎凌霄宝殿,踹翻灵山,让我妖族重夺三界霸主的辉煌?若当真有此志向,让你家大王前来,咱们细细商议。”

一般这个时候,对面的妖族就会脸上渗出涔涔冷汗,支吾着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
他们的胆子,无非是想站一片山头,想抢一条河川,最多如同我那个蠢弟弟一般,占据狮驼一国,耀武扬威罢了。

让他们去跟南天门,跟灵山抢三界之主的位置?

他们这些无胆的鼠辈,怕是跑的比谁都要快了。

可是,为了这些蜗牛角里的争名虚利,也值得让我注目哪怕片刻吗?

没有人觉得我在狂言,恰恰相反,来找到我的,都无比清楚,我有着说这句话的资格。

我本是一只孔雀,如今的三界,他们都叫我聆心明王,或者佛母菩萨。

遂古之初,天地开辟之时,大地之上尚无人族,唯有各种太古凶兽,肆虐一方。

走兽以麒麟为长,飞禽以凤凰为尊。

凤凰背举五色,出于东方君子之国,翱翔四海之外,过昆仑、饮砥柱,濯羽弱水,暮宿风穴,终于昆仑山巅,栖于太古苍梧之上,得阴阳交合二气,遂生孔雀、大鹏。

我得其彩,大鹏得其体,亦成群妖之首。

我纵横天地的那些岁月,人类不过蝼蚁,仙佛亦未出世,我们妖族就是大地和天空的主人,是真正的自由自在,无拘无束。

可是没过多久,人类在大地上开始繁衍生息,越来越多的部族和国度建立起来。

而他们之中,也开始出现了所谓的圣人。

凡人以天地之力,造化之躯,得以超凡而入圣,从此建立秩序,驱逐我妖族,但我妖族也非坐以待毙,纷纷放下私怨,携手抗敌。

于是那一年的西牛贺洲,车迟国外,我见到了此生认识的第一位圣人。

他叫太清。

是一个有些傻乎乎的,自以为是的俊俏小道士。

 

我同他说的第一句话,是在那天夜里,他的房门口。

那时他刚至西牛贺洲,降服诸魔,开坛讲法,威名煊赫。

我刚刚在此地妖族中立威,准备纠集群妖,给他个下马威看看,让他知道,南瞻部洲的圣人,来了我们西牛贺洲,未见得就能有什么好果子吃。

可没想到,不知道他从哪儿听了风声,第二日的讲坛之上,只说五雷正心妙法,字字句句,正针对我的五色玄光和孔雀翎法,最后说到兴起,更是引雷入掌,一掌劈碎了不远处的一整个山头!

众妖看在眼里,无不心惊胆寒,看着我的眼神,也仿佛在看一个死人,没了昨夜的敬畏。

我心中更添恼怒。

当天晚上,我就偷潜入城,堵到了他的门口。

这小道士的道法天地,威力固然无穷,可看他呆头呆脑,想来必不聪明,我便准备以美色相诱,趁其不备,将其虏获,让那些小妖们看个分明,重树威信。

果不其然,他见我出现在门口,嘴上虽然还道貌岸然地说着些杀生之类的废话,可身体却很诚实,已经迫不及待地将我请进了房中。

呵,深更半夜,孤男寡女,看这个小道士怎么逃出我的手掌心!

……

然后,我就这么口干舌燥地,在他的房间里,听他激情四射地说了一宿的天地大道,喝干了三壶凉茶,直到天明。

起初的时候,我还半躺在床上,有意同他搭话,可说着说着,我发现他眼里好似浑然没有我一般,满脑子都是与我争辩什么人妖之别,杀生之恶,到了后来,我也恼怒起来,干脆同他打了个赌,比比看,到底是我先忍不住吃人,还是他先忍不住除妖。

这个赌,我是赢定了。

这个小道士年纪轻轻,脑子却迂腐的很,满口什么妖性顽劣,本来面目云云,却不知道,我本来就对吃人没什么兴趣,人肉又酸又丑,我手艺还不好,比起生吞人来,我为什么不去吃些喷香扑鼻的烧鸡烤鸭,乳猪全羊?

倒是他,心心念念斩妖除魔,让他出手杀两个妖怪,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?

可没想到的是,我错了。

从车迟国离开之后,他说要去西行游历,带着我一起,好来见证赌约。

我左右无事,便一口答应,同他走这一遭。

西牛贺洲我再了解不过,妖孽横行,我特意带着他,往那些妖魔肆虐的地方去,等着看他什么时候按捺不住。

可没想到的是,这个道士,看上去满嘴仁义道德,实则心中,至冰至冷,断情绝义,好几次连我都看不下去,妖孽如何折磨那些无辜世人,可他却没有半点含怒出手,只是单纯地将那些妖魔镇压降服,留了一条性命,然后继续上路。

好像对他来说,降妖除魔,从来都不是什么正义热血,而仅仅只是完成一些,理所应当的使命罢了。

和他混迹的越熟,我越发现他身上的不对劲。

终于有一天,我彻底明白了。

所谓的圣人,所谓的超凡入圣,原来,当他们功成的一刻起,他们就已经,不再是人了。

他们心中,只有大道盈缺,天地伦理,而没有什么物伤其类,一个人的苦难,一方的祸灾,在他们的眼中,不过是冰冷冷的数字,是可以调控平衡的维度,而无法再感受到那活生生的痛苦和绝望了。

我忽然有些想笑。

比起我来,他们反而,更像是妖了。

就这样,不知不觉,我跟他走了很久很久。

西牛贺洲走完了,我们扬帆出海,去了东胜神州,去了海外绝域,去了很多很多地方。

久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我已经忘记了和他的赌约,仿佛我的人生是那么的自然而然,就应该和这个古里古怪的小道士,这个所谓的圣人一起,看遍天下,看遍苍生。

我甚至忘记了,自己,原来是只妖。

终于有一天,他忽然跟我说,让我随他回南瞻部洲。

我知道,那是他的故乡。

我问他是不是离开太久了,所以想家了。

他很认真地摇了摇头,说不是,是我通过了他的考验,他愿意把他的天地大道,传授给我了。

我愣了三秒,才终于想起来。

原来,我们还有一个赌约。

原来在他心中,是他在考验我。

我又是好气,又是好笑。

孔雀血脉,天生异种,乃是上古凤凰之女,谁又稀罕他什么天地玄妙的大法了?

但我还是一口答应。

不是为了玄功,而是为了,我也好奇,想看看,他出生的南瞻部洲,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。

这些年,我听他断断续续,说了一些往事。

关于他那个天下无双的师父,关于他分崩离析的师门,关于他那两个不对劲的师兄和红颜祸水的师姐。

我想,如果终于能亲眼见见这些故事里的人,倒也挺好。

可我没想到的是,回到南瞻部洲的第一天晚上,我就本能地闻到了危险的味道。

小道士呆头呆脑,还在破庙中打坐修行,对此一无所知。

我托词出来觅食,遁到了十里之外的孤峰之上。

孤峰巨石,一具白骨尸魔,坐在月色之下,神色玩味地看着我。

所谓尸魔,在妖族中也不过是最下贱的品类,原本出现在我的面前也不配,可不知道为什么,我在这具尸魔的身上,闻到了一时不同寻常的危险味道。

她的身后,虚空之中,站着一个黑袍烈焰的身影。

“没想到老四十年未归,回来的时候,却带了一个女人。”

声音低沉,像剑一样,透着浓浓的危险。

我一下子就认出了他的身份。

通天。

小道士的二师兄,如今的碧游宫主人。

南瞻部洲之上,如今正是大商天下,三山五岳的碧游宫人,和昆仑绝顶十二金仙,矛盾冲突愈演愈烈,大战一触即发。

这些连我都知道,可小道士好像从来都没放半点在心上过。

通天告诉我,如今他和元始,即将有一场浩浩荡荡的封神大战,这个节骨眼上,老四忽然跑回来,成了此局最大的变数,而老四迂腐木讷,和元始最对路子,他不能放任他成为自己的敌人。

我听了迂腐木讷四个字,忍不住就要鼓起掌来。

——天天听着人把那小道士当做圣人般吹捧,终于找到同道中人了。

可是下一秒,通天就告诉我,他要亲自出手,将这个师弟流放到海外绝域之上,起码百年。

我心中顿时沉了下去。

这么多年下来,我对小道士的修为知根知底,眼前的通天杀气纵横,小道士大概是抵挡不住的,即使我出手相助,可碧游宫人多势众,就是眼前的尸魔,我也颇为忌惮,更何况不知还有多少高手。

通天告诉我,原本他也没打算放过我,可既然我如此敏锐,察觉过来了,同为妖属,他放我一条生路,让我自顾去吧。

我没有说话。

我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了小道士那张冰冰冷冷,又傻乎乎呆呆的脸。

那个笨蛋,终于有人替我出手教训他,我高兴还来不及呢,又何苦同他一起受这个罪?

更何况,他的玄功我已经到手,好歹算是赌赢了。

这个时候离开,谁都不能说我什么,对吧。

对吧。

对吧。

我睁开眼,微微一笑,往前走了两步。

“既然如此,多谢二师兄了。”

通天听到这个称呼,颇为意外,愣了一刹。

而我等的,就是这一刹的机会。

其实,这么多年,就连小道士都不知道,我身为凤凰血脉,真正最强的力量,到底是什么。

凤凰生孔雀、大鹏,大鹏得其体,故而利爪坚骨,纵横无双。

而我得到的,确是凤凰的羽翼七彩,神魂命数。

我伸出手,五色玄光在通天的眼前绽开。

这一刻,我的眼前,浮现出千千万万条五彩的命运之线。

孔雀的本命神通,千年来,我从未敢妄用过一次的,逆天改命,以凤凰血脉的七彩之力,拨动天下气运的最最恐怖的法门。

我伸出手,浑身的气力凝聚在指尖。

然后,双指一错,从通天绝世无双的气运中,夺走了最最凶煞燃烧着的,一缕火苗。

阴魄魔火。

夺取的一瞬间,这股火焰就几乎将我的灵魂吞噬。

我什么都顾不上了,化作百丈兽身,转身向着东南飞去。

身后,剑河涛涛,列阵铺开,通天的怒火仿佛化作海浪一般,铺天盖地,向我刹那卷来。

没错,就是这样。

来追杀我吧。

只有这样,那个傻乎乎的小道士,才有唯一的一丝机会,去找到他大师兄元始,逃出生天的一个机会。

就这样,我拼尽性命,逃了七天七夜。

通天的剑河如同跗骨之蛆,无数三山五岳的碧游门人,向我追杀而来,我的脑海中,只有一个念头。

逃。

我逃得越久,那个小道士活命的机会,就越大。

饿了,我就生吞活人,渴了,我就饮下血肉,我的双翅卷起旋风,在南瞻部洲这个陌生的大陆上,不停地飞着,飞着,连停下来歇一口气的时间都没有。

最后,我逃了整整七天七夜,用尽了所有的力气。

当我终于逃不掉的时候,我哈哈大笑着,将阴魄魔火,向着昆仑山的方向,远远地丢了过去。

剑河戛然而止,丢下了我,向着魔火的方向疾奔而去。

剩下追杀我的,都是想要立功的碧游门人。

我奋起兽身本相,转过身去,冲向了他们。

我已经十年没有这么厮杀过了。

也许小道士是对的。

妖性,最残忍,最顽劣。

久违的血肉激起了我的杀性,我和这些碧游宫的门人战在一起,杀得血流成河。

就这样,不知道我究竟杀了多少,眼前终于再也没有半个活人还能站着。

我长出了一口气,疲惫和剧痛涌上心头。

终于,安全了。

我这么想着,转过身来。

然后,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。

是小道士。

他直勾勾地看着我,和我身后的一地血海。

我想说什么,可一股委屈涌上心头,我什么都没有解释,就这么抬起眼,一言不发地看着他。

我等着他问我,等着想看看,他究竟相不相信我。

可他也一个字都没有说。

他只是无比失望,无比痛悔地看着我,看着我身后的尸山血海,然后,掉头就走。

甚至连多余的一个字,都懒得再同我说。

那一刻,我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很荒谬,荒谬地想要哈哈大笑,我笑了很久很久,久到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,泪水沾湿了我的满脸。

当天晚上,我离开南瞻部洲,回到了西牛贺洲。

从此,再未踏入南土。

后来的机缘巧合之下,我遇到了一个僧人。

他也很年轻,身上有着和小道士很像的味道,他说他叫释迦摩尼,我也可以喊他,如来。

可他还是和小道士不同,他比小道士聪明,远远聪明得多。

他没有要降服我,只是问我,我和佛门有缘,不知道我是否有兴趣,参悟一门古老绝迹的佛法。

我全无兴趣,正要回绝,他却看着我的眼睛,若无其事地说,这门佛法是上古燃灯传下来的,能洞彻因果,斩断机缘,若是修到大成,更能有机会颠倒三生,弥补曾经的悔恨。

他说着,问我,这一生有没有最后悔的一刻,有没有想重来一次的一刻。

我没有说话,只是痴了很久很久,然后,从他的手上,接过了那本破破烂烂的佛经。

那一天,世上再无妖族大圣孔雀,唯独多了一位佛母聆心大明王菩萨。

那本《雪山大金耀经》,后来,我修了三百年。

等到大成之时,我的眼前,层层迷雾拨开,出现了另外一个世界,如同水镜一般。

镜面虚妄,依稀可见“昊天”二字。

我终于明白,如来的意思。

如果让我回到当年,再来一次,我和那个小道士,是否还有另一种未来的可能?

我没有半点后悔。

纵身一跃,我跳入了镜中。

就让时间,再来一次,哪怕只是一场大梦,只是一个虚妄的世界,我也想看看,在这个尘世中……

我们,会变成什么样呢……

突破天赋:战斗中,同族数量大于2时,自身获得水属性加成与五行减伤;【仙风】释放时提升五行终伤,每回合衰减,全场触发1次;阵后,同族攻击与防御增加。


幻金天赋:战斗中受到赤金及以下品质神将的所有伤害值减少,对赤金及以下品质神将造成的所有伤害值增加;对异性造成的所有伤害提高;


五行天赋:水属性、火属性提升。


(技能说明仅供参考,请以正式服上线情况为准)

突破天赋:战斗中,同族数量大于2时,自身获得水属性加成与五行减伤;【尘链】持续期间,自身每回合开始时补充真实护甲,每次受到增益或护甲类效果时,全体友方单位增加攻防,持续2回合(每回合最多生效3次);上阵时,同族攻击与防御增加;


幻金天赋:战斗中受到赤金及以下品质神将的所有伤害值减少,对赤金及以下品质神将造成的所有伤害值增加;对异性造成的所有伤害提高;


五行天赋:水属性、火属性提升。


(技能说明仅供参考,请以正式服上线情况为准)

突破天赋:战斗中,同族数量大于2时,自身获得水属性加成与五行减伤;【逆羽】持续期间,每次出手临时提升自身五行终伤;上阵时,同族攻击与防御增加。(突破+13生效);


幻金天赋:战斗中受到赤金及以下品质神将的所有伤害值减少,对赤金及以下品质神将造成的所有伤害值增加;对异性造成的所有伤害提高;


五行天赋:水属性、火属性提升。


(技能说明仅供参考,请以正式服上线情况为准)

炼魔七星剑、锻灵金刚琢


战斗开始前获得2点法宝能量,回合结束时若法宝能量到达技能释放要求,则释放法宝技能;若未释放法宝技能,则回复2点法宝能量。法宝首次释放法宝技能1后将切换形态,之后将永久释放法宝技能2。


(技能说明仅供参考,请以正式服上线情况为准)

大道唯一卷、破界通天杖


战斗开始前获得2点法宝能量,回合结束时若法宝能量到达技能释放要求,则释放法宝技能;若未释放法宝技能,则回复2点法宝能量。法宝首次释放法宝技能1后将切换形态,之后将永久释放法宝技能2。


(技能说明仅供参考,请以正式服上线情况为准)

金曜慈心莲、明王息灾翎


战斗开始前获得2点法宝能量,回合结束时若法宝能量到达技能释放要求,则释放法宝技能;若未释放法宝技能,则回复2点法宝能量。法宝首次释放法宝技能1后将切换形态,之后将永久释放法宝技能2。


(技能说明仅供参考,请以游戏内为准)

对敌方后排造成伤害,增加全体攻击,自身额外提升五行增伤,持续2回合。

(技能说明仅供参考,请以正式服上线情况为准)

消耗4点怒气对敌方全体造成伤害,对敌方攻击最高单位及其周围单位造成火属性伤害,增加我方全体五行增伤,持续2回合;

出手前对自身施加【仙风】(持续2回合):临时提高怒气技能增伤,怒气释放期间造成击杀,则消耗1点怒气额外追加一次怒气技能,每回合最多触发3次。

(技能说明仅供参考,请以正式服上线情况为准)

消耗4点法宝能量,对敌方全体造成水属性伤害,增加自身怒气技能伤害和五行终伤(持续2回合);

为自身施加【道骨】(持续2回合):自身水属性提升,出手时有概率清空敌方随机1个单位所有增益效果,并且对其额外造成水属性伤害;

【道骨】开启时为自己增加五行终伤,并且2回合内攻击无法被降低。

(技能说明仅供参考,请以正式服上线情况为准)

消耗4点法宝能量,对敌方全体造成普通伤害和混沌伤害(系数不均摊),为我方随机1个单位施加【明清】(1回合):使受到的伤害降低(绝对降低),并对敌方随机1个单位施加【浊月】(1回合):使其受到伤害增加;

有【明清】的单位攻击时,自身追加普攻1次,有【浊月】受到攻击的时候,自身追加普攻1次。

(技能说明仅供参考,请以正式服上线情况为准)

对敌方后排造成伤害,增加全体攻击,自身额外提升五行增伤,持续2回合。

(技能说明仅供参考,请以正式服上线情况为准)

消耗4点怒气对敌方全体造成伤害,对敌方攻击最高单位及其周围单位造成火属性伤害,增加我方全体攻击和防御,持续2回合;

出手后对自身施加【尘链】(持续1回合):提供真实护甲,【尘链】存在期间联接全体友方单位,共享自身当前部分攻防属性给全体友方,联接单位每次受击时自身出手进行一次普攻反击。

(技能说明仅供参考,请以正式服上线情况为准)

消耗4点法宝能量,对敌方全体造成水属性伤害,为自身增加水属性伤害(持续3回合);

给自身施加【明镜台】(持续2回合):攻击追加<尘埃>印记,明镜台存在期间,每回合开始时根据<尘埃>数增加攻击和防御;

【明镜台】存在时,每次受击永久增加自身防御和混沌增伤,最多触发10次。

(技能说明仅供参考,请以正式服上线情况为准)

消耗4点法宝能量,对敌方攻击最高4人分别造成普通伤害和混沌伤害(系数不均摊),<尘埃>数大于5时额外造成水属性伤害,使<尘埃>数最多单位结晶1回合(相当于是眩晕,绝对无法行动);

【尘链】持续期间,自身回合结束时回复生命,共享一半给联接单位。

(技能说明仅供参考,请以正式服上线情况为准)

对敌方后排造成伤害,增加全体攻击,自身额外提升五行增伤,持续2回合。

(技能说明仅供参考,请以正式服上线情况为准)

消耗4点怒气对敌方全体造成伤害,对敌方攻击最高单位及其周围单位造成火属性伤害,增加自身的攻击和五行终伤,持续2回合;

出手后对自身施加【逆羽】(持续2回合):对攻击最高单位追加穿甲伤害,该次伤害无视敌方已损失生命百分比的防御,如果击杀目标则再对敌方生命百分比最低单位额外追加穿甲伤害,每回合最多触发1次。

(技能说明仅供参考,请以正式服上线情况为准)

消耗4点法宝能量,对敌方全体造成水属性伤害,为自身增加1个能抵挡一回合内部分伤害的护盾;

为自身施加【聆心】(持续2回合):自身水属性提升,自身攻击提升,当自身是己方攻击最高两个单位之一时,自身回合结束与敌方攻击最高3个单位中的随机1个进行血战比武(只在pvp生效):两者互相攻击直到一方死亡,胜者将获得攻击加成 ,五行增伤、五行终伤提升,持续一回合;

比武胜利则自身血量回复到比武前。

(技能说明仅供参考,请以正式服上线情况为准)

消耗4点法宝能量,对敌方血量最高3人分别造成普通伤害和混沌伤害(系数不均摊),增加自身法宝技能增伤(持续2回合),并对敌方攻击最高1人造成自身水属性伤害;

【逆羽】持续期间,自身受到所有伤害延迟生效,在2个回合逐回合扣除生命,每回合开始时永久提升自身攻击(最多触发5次),受到致命伤害在死亡前出手一次。

(技能说明仅供参考,请以正式服上线情况为准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