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西游记

少年睁开“眼”的时候，触目所及，是一片黑白无光的混沌。

没有天地，没有岁月，没有三界六道日月星辰，甚至没有“自己”，他仿佛只有一缕神识，飘荡在这无边无际的混沌之中，浑浑噩噩，无知无识，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将他彻底唤醒的，是一声巨响。

刺目的强光伴随着撕裂的巨大声响，利刃破空的声音，如同千万海潮奔雷，鼓荡翻涌，震得他什么都听不清了，唯有这混沌之中，清浊两分，无数清气仿佛被那一斧斩断，飘摇而上，无数浊气则粘稠盘旋，萧萧而下，而少年也渐渐感觉到，似乎有一个“我”，被从这无边无际的混沌中被割裂了出来，化生手脚，蔓延躯干。

等到清气化天，浊气化地，天地不再聚合翻涌，而趋于稳定，始有光芒润于世间的时候，用尘世的时间来算，已经是一万三千多年过去了。

而这时，少年终于能看清楚了自己的样子。

白发，消瘦，一双蓝色的眸子灿然生光，他看着自己长出来的“肉身”，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奇妙感觉。

抬眼望去，除了他之外，还有两个人，也屹立于大地之巅。

一个是古铜色肌肤，手里拿着一柄金铁巨斧的壮汉，自称盘古，他说，是他用这把斧头，劈开了清浊二气盘绕的混沌，创造了这天地；

另一个，则是长着一条古怪尾巴的女人，长发披肩，神色安详，左手掬一捧水，右手则在大地上抓了一把泥土，她叫女娲，不太爱说话，总是一个人在那儿发呆，或者和自己捏出来的小泥偶窃窃私语。

他们问少年叫什么，少年也不知道，他只记得自己诞生的时候，如同罡风吹过一般的轰然巨响，他学着那个声响的样子，发出了两个音：

“鸿钧。”

后来，没过些许时日，盘古就消失了。

说是消失，可少年只是看不见他的身体，却能感觉得到他的气，不仅如此，整个世间，都被盘古的气所充斥着。

天空中的日月，仿佛盘古的双眼；地上不知为何出现的山川湖泊、树木河流，仿佛盘古的毛发血脉；而寒暑更替的四季，是盘古一呼一吸的气息；大地的最深处，他仿佛还能听到盘古心跳的声音。

他甚至不太清楚，究竟是这世间化作了盘古，还是盘古化成了世间？

之后又不知过了多久，忽然有一天，女娲也不见了。

可大地之上，出现了很多和他长得很像，有手有脚，会呼吸会说话的动物。

他记得，这些是女娲捏出来的东西，她把她们叫做“人”。

他不知道女娲去了哪里，可是在这些“人”的灵性之中，他能闻到熟悉的女娲的气味。

他明白，两位同伴都找到了自己的“道”，都有了自己的归宿，只剩下他独自一人，仍是这世间迷途的行者。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诞生，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做些什么。

为了找到这一切的答案，少年开始在大地上行走。

“人”的繁衍很快，不到一千多年，大地上就已经全都是无数他们的踪影了，他们用火焰驱逐野兽，用木头和石块制作工具，建造属于自己的文明和部落。

少年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，带来了和风细雨，带来了猎物和丰收，人们对他顶礼膜拜，建造他的塑像，祈求庇佑。

人们称呼他为：“神”。

当他行走在这些部落里的时候，他遇见了第一个孩子。

那是一个和他一样，满头白发的孩子，懒洋洋地坐在树梢上，看着天边的太阳，尽管肚子已经饿的咕咕叫了，却不愿意下来，哪怕摘一个果子吃。

少年觉得这个孩子很有意思，于是他也走到了树梢上，坐在了孩子的旁边。

“你在看什么？”他问孩子。

“我在看太阳。”

“太阳有什么好看的？”

“我也不想看他，可我总觉得，他在看着我。”

“太阳在看你？”

“对，就像是人的眼睛一样，一直在盯着我看。”

“人都有两只眼睛，太阳怎么只有一只呢？”

“还有一只是月亮。他们像是一对儿的，太阳在白天看我，月亮在晚上看我。”

少年沉默了许久，忽然问这个孩子：“你想知道，这是为什么吗？”

孩子点了点头。

于是，当他从部落里离开的时候，这个孩子跟在了他的身边。

他给这个孩子取名叫做“元始”，意思是，这是他的第一个徒弟。

他遇见的第二个孩子，是在一只洪荒异兽的洞穴里。

在广袤的大地荒野上，人类如同蚂蚁一般，繁衍得最快，却也最为弱小，无数巨大的古老神魔诞生在这片土地上，他们有的流淌着盘古的血脉，有的吸收了女娲的灵气，他们不属于天地，也并非人类，更像是造物一切的神灵所留下的偶然纰漏。

他们大部分懂得趋利避害，远远地在风中闻到了少年的味道，就会避犹不急，落荒而逃。

但偶尔也会有几只不开眼的，因为饥饿或者贪婪，主动送上门来。

少年也并不介意将它们随手斩杀。

所以当他带着元始，一路追赶那只名为“巴蛇”的负伤异兽，到了它的巢穴的时候，却发现巴蛇已经死了，而一个孩子坐在它硕大的头颅上，手里握着它折断的獠牙，正在剥下鳞甲。

“你是哪儿来的？”少年问。

孩子似乎不太爱说话，看了少年一眼，继续闷头剥起了蛇皮。

“这是我的猎物。”少年觉得有些意思，故意用话逗那孩子。

果不其然，孩子抬起头，想了一下：“……是你打伤，我杀死的，我们一人一半。”说着他认真地数着步数，走到了蛇躯的中央，划了一道线。

少年不由失笑。

“那你想学会，怎么才能打伤这么巨大的蛇吗？”

孩子愣了一下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
就这样，第二个孩子跟在了少年的身后。

他说，他叫“通天”，总有一天，他要站到比任何人都要更高的天上，君临这个世间。

第三个孩子，是一只小狐狸。

不是他养的，而是元始和通天在路边捡回来的，为了是谁捡到的，两个人还大吵了一架，甚至动了手，平日里什么都懒洋洋的元始，出奇地对这支白狐格外执着，非得要到手不可。

最后是少年认出了这只狐狸并非兽物，而是负伤的妖族，是青丘的九尾一脉，为了不让两个孩子吵他心烦，他索性收了下来，成了他们的三师妹。

少年懒得给狐狸起名字，既然是九尾狐的血裔，干脆就叫阿九了。

而最后一个孩子，并不是从那儿找到的，而是他自己分化出来的。

当他创造出这个孩子的时候，距离元始跟在他的身边，已经过去了整整三百年了。

这三百年里，他将这个人间走了一遍，看完了盘古所化出的这世间百态，也看遍了女娲所创造出的生灵万千。

他觉得，他距离自己的“道”，已经很近很近了。

他想着“道”的样子，盘腿坐在山崖之上，一想就是三年，沐风栉雨，寒来暑往，他就像是一块岩石一样，定定地坐在那里。

终于有一天，他忽然得了。

一个孩子从石头背后跳了出来，背着手，看着他，模样像极了他刚出生的模样。

“你是谁？”少年问。

“这个问题应该问你。”孩子呆呆的仰起头，不太聪明的样子。

“我？”

“你创造了我，我就是你的道。”

“不，道没有实体，道在我心中，你不是道。”

“好吧，那我是你道的化身，当你悟透了所有的大道的时候，汇聚出来的灵光创造了我，我是你道的继承人，是天生的灵婴。”

少年点了点头，他明白孩子说的是真的。

于是，元始、通天和阿九，就这么多了一个小师弟。

他叫“太上”，太上而忘情，是少年如今的极致境界。

这时，人间已经出现了纷呈的战乱，人们的私心、贪欲，和超乎想象的破坏力与创造力，都让少年感到惊愕。

可他已经不在乎了。

盘古是第一个离开的，女娲紧随其后，而他，已经迟了太久太久。

他从虚空中来，也要回到虚空中去，这才是他最后的修行。

他将四个孩子叫到了他的身前，告诉他们，他要走了。

太上吸着鼻涕，傻乎乎地问道：“师父，你啥时候回来，给我带俩面饼。”

阿九扑到了他的怀里，哭成了一个泪人儿。

通天沉默了许久，最后说：“你先去，总有一天，我会追上你。”

元始像是没听到一样，打了个哈欠，转身回屋里睡觉去了。

少年笑了笑。

他闭上眼睛，就能看见这四个孩子的未来，每一个都和这个天地的命运息息相关，或悲或喜，可斩不断，烧不尽，只能这么纠纠缠缠，牵绊一生。

然而这些，都已经和他没关系了。

那一日，少年重新回到了他诞生的地方。

四个孩子远远站在边上，看着他。

元始终于还是说话了：“师父，你还回来吗？”

少年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

“我化大道千万，随尔上下求索，但若有一日，这天地间大道崩塌，人间败相纷乱，我会回来，重新收拾一切。”

“盘古是开辟者，女娲是创造者，而我，是一切的守护者，也是终结者。”

元始咧嘴笑了笑：“那我们师徒，还是不要再相见了吧。”

阿九狠狠瞪了他一眼，转过头来，已经哭红了眼眶。

少年却笑了笑。

“好啊，那就祝我们师徒，此生不复相见吧。”

灵山之巅，宝殿之上，如来端坐百丈莲台，阖目拈花。

两侧佛陀菩萨，罗汉僧弥，各具其位。殿前原本蟠龙砌玉的玲珑宝柱被毁了之后，如今亦修复如初，唯独少了那盘踞其上的八部天龙。

阶下心月池上，梵唱声声，佛音飘飘，池中白莲万顷，几乎一眼看不到尽头。

又是一年盂兰盆节。

眼看吉时将近，众佛低首垂眉，正待如来开坛讲法，忽然，左首前方的观世音双目陡张，转过头去，似有惊疑不定。

诸佛之中，有修为精深的，亦是纷纷张目，或有疑色，或显嗔怒，齐齐看向殿外。

座下其它菩萨罗汉，虽未能感应，却也从诸佛神色中隐隐察觉不对，顿时响起了一片低低议论之声。

殿外，心月池上，最中间的那朵洁净白莲，忽然染上了一抹黑色。

并非是纯粹的黑，而是丝丝缕缕，如同暗金色的火焰一般，从根茎处腾然而起，一瞬间将那白莲层层包裹住，忽而化作异色。

起初只有一点黑莲，可那火焰仿佛能传染一般，眨眼间蔓延开来，竟将那满池的万顷白莲，尽数染黑！

远处，有黑云层叠，呼啸弥漫，几乎向着灵山倾轧而来。

“何方妖孽！”

门前四大天王怒目贲张，手中或持琵琶宝伞，或持长剑异兽，各自前踏一步，化作天人法相，应向了那滚滚黑云。

黑云之中，妖气凛冽。

可不知为何，那股妖气虽然邪异，却醇正无比，和四大天王的法力一触，竟将之十倍百倍地包裹了住，没有遇上半分抵触，四大天王脸色剧变，正要反抗，身子却齐齐一软，悄无声息地倒在了地上。

“好古怪！”

金身罗汉侍立在旃檀功德佛身侧，面露惊容，讶然出声。

大师兄成佛之后，寡默入定，极少开言，如同木偶泥塑一般；二师兄则分出了天蓬本相，回了天庭镇守星河；小白龙……如今仍在妖族叛军之中，雄霸一方，与哪吒三太子的天兵陷入鏖战。

昔日西行十万八千里的师徒五人，如今，只剩下了这个挑担牵马的沙和尚，还如同很多很多年前的那样，默默守候在师父的身边。

而如今回复佛身果位的旃檀功德佛，看着殿外翻滚的黑云，目中却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奇异神色，像是追忆，像是怀念，又像是叹息。

“悟净，放下禅杖，不必惊慌。”

眼看天王倒地，五百罗汉中的不少年轻沙弥纷纷站了出来，各持兵刃，准备在这灵山之上降妖除魔，金身罗汉自也不例外，已经从袖中抽出了往日的降魔杵，浑身佛光鼓荡，蓄势待发。

“师父，莫非认得这只妖魔？”听得师父开口，金身罗汉不由问道，

“并非妖魔……”旃檀功德佛双手合十，低低叹了口气，“是大师兄到了。”

“大师兄？”

金身罗汉一怔，转过头去，看向了另一侧的佛坛之上，那只曾经无比熟悉的老猴佝偻着身子，披着金色的袈裟，木然地坐在莲台之上，双目紧闭，仿佛对眼前的一切熟视无睹。

“不。”

旃檀功德佛眉眼清澈，长身立起，这一刹那，金身罗汉忽然觉得，他不是自己的师父，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唐三藏，而是又回到了上一世的模样，仍然是那个意气风发，叱佛骂祖的金蝉子。

“是我的大师兄回来了。”

越过诸佛莲台，旃檀功德佛站在了宝殿正中，微微含笑，合十道：“大师兄，一别千年了。”

殿外黑云鼓荡，业火翻涌，随着旃檀功德佛的这句话，虚空之中，无数火云如同薄雾细丝一般，弥漫开来，渐渐化作一件深红长袍。

穿着袍子的，竟是一个生着桃花眼，俊美到近乎妖艳的居士。

黑色高冠，长发垂腰，手中一柄黑金色的九环锡杖灿然生光，那俊美居士看了旃檀功德佛一眼，摇了摇头：

“如今我不是一切智，你亦并非金蝉子，你我早非师兄弟，不必见礼了。”

说着，他轻顿禅杖，一步步地，走向了莲台之上的如来。

灵山诸佛菩萨之中，议论声已经响成了嗡嗡一片。

世人皆知，金蝉子是佛祖的二弟子，被贬下凡间，受十世轮回之苦，可谁也不知道，佛祖的大弟子究竟是谁。

听旃檀功德佛的语气，莫非眼前这位妖气冲天的居士，竟然就是传说中的如来首徒不成？

如今侍奉在佛祖两侧的阿难迦叶，乃是昔日金蝉子的师弟，此时见了那俊美居士，面色各异，犹豫片刻，还是恭声道：“见过地藏王菩萨。”

诸佛哗然。

灵山之上，四大菩萨。大智文殊，大行普贤，同为释迦牟尼佛左右胁侍，世称“华严三圣”，常年在灵山修行，不离左右。而余下的两位，大悲观世音道场在南海珞珈山，平日里亦常往灵山走动，广结善缘，为众僧所熟知；唯独最后一位大愿地藏王，却是在最阴秽肮脏的地狱道中修行，曾发下宏愿：“地狱不空，誓不成佛”。

众僧对此典故固是了然于心，然而十个里，却有九个半从来没见过这位地藏王菩萨一眼。

如今回过头来一想，千年以来，这位地藏王菩萨，竟似乎从来没有回过灵山一次。

那居士虽然生得一双勾人魂魄的桃花眼，皮肤白皙，极为俊美，可如今手持锡杖，面上却是宝相庄严：“两位尊者，见礼了。”

说完，他抬起头，看向座上如来，缓缓道：

“别装死了，老和尚，灵山覆灭，就在转眼之间，老神在在的，能忽悠过那南天门的玉帝，三十三重天的道祖，可是对那家伙，没有半点用的。”

语气竟是没有半点尊重客气的意思。

一旁有虔诚的罗汉听不下去，站了出来，怒斥道：“就算你是地藏菩萨，又岂能如此问讯佛老？灵山宝地，成何体统！”

那俊美居士转过头来，看了罗汉一眼，忽然展颜而笑：“不这么说话，又要怎么说？莫非要学着你们这些和尚的样子，酸溜溜地行什么繁文缛节吗？”

那罗汉怒急攻心：“菩萨慎言！你亦是出家人，岂能一口一个和尚，意态轻蔑？”

俊美居士却摇了摇头：“错了。”

罗汉一怔：“哪里错了？”

居士缓缓笑道：“你们才是出家人，贫僧，却是一只……妖啊……”

话音刚落，他双手一扬，身后竟显出百丈法相，黑火腾空而起，如云如雾，如同三头八臂一般，面露狰狞之相，仰天长吼，甚是可怖。

旃檀功德佛见了这一幕，不由莞尔。

千年之后，连他也没想到，竟然有机会，重新在这灵山宝殿之上，再次见到这令他铭刻终生的一幕。

上一次见到这位师兄的时候，他还只是一个刚刚通了灵窍的小小沙弥罢了。

如来将他收做弟子，可传授他本事的，却是南海珞珈山的观世音菩萨，他曾经问过观音，为什么佛老不亲自教他佛法，是不是佛老不喜欢他？

观音却摇了摇头，说不是的，只是因为前车之鉴，所以佛老不敢轻易传法罢了。

什么前车之鉴？小金蝉好奇地问道。

观音却不肯再说了。

金蝉子平日里在珞珈山修行，每年只回灵山几次，既是让如来考较佛法修为的进度，亦是让他感受灵山的氛围，增进善缘。

每年的这个时候，除了和偶然结识的孔雀公主玩耍之外，金蝉子只有一个别的朋友。

那是一个黑衣服的僧人，身上总是有很浓郁的难闻的铁锈的味道，僧人告诉金蝉子，这是血的味道。

金蝉子是在灵山背面的无间地隙中见到这个僧人的，无间地隙乃是灵山极阴之处，素来是佛门禁地，据说关押着无数邪魔外道，连观音都不得入内，唯有金蝉子一来年少不懂事，二来身为佛祖弟子，无人阻拦，这才经常进入其中玩耍。

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僧人的时候，后者正缓缓地撕下一只异兽的头颅，一边撕扯，一边不停低声喃喃，念着佛号。

金蝉子好奇地走了过来，问他是什么人。

那僧人看到金蝉子，却似是愣住了，问他是怎么进来的。

金蝉子说，他是如来的弟子，灵山的任何地方，他都可以去。

听到如来弟子四个字，那僧人惊了一惊，然后似是痴了一般，怔忪半晌，方道，既然有此机缘，可切莫浪费了，要好好修行佛法，日后必然前途无量。

不知道为什么，金蝉子本能地很亲近这个僧人，他问僧人为什么在这儿，僧人告诉他，这里就是他居住和修行的地方，他在这里，也是研习佛法。

金蝉子不信，他说世间的佛法，他虽然不全会，但是都曾见过，哪有这么污秽肮脏的佛法？

僧人听了他的话，低声不语，过了半晌，才告诉他，这叫明王道。

便如同无间地隙是灵山之阴一样，所谓明王，亦是佛的影子。

慈悲行善为佛，一怒行嗔为明王。

而他，就是如来的影子。

金蝉子似懂非懂，便问僧人，有没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地方？

僧人想了想，对他说，他在这里关的太久了，很多经书上的道理，都不太记得了，如果可以的话，能不能请小和尚在这里，给他讲讲经文？

金蝉子自然一口答应。

就这样，每年回到灵山的时候，金蝉子总会在找个机会，来到无间地隙之中，给这个黑衣服的僧人讲一日佛法。

从心经，到金刚经、法华经，再到楞严、华严、阿弥陀经……

金蝉子讲的越来越多，而黑衣僧人的目光，也越来越亮。

到了后来，不仅仅是金蝉子给他讲经，他也跟金蝉子说了很多道理，他教金蝉子如何搏杀，如何战斗，也亲自带着金蝉子，一点一点地在无间地隙中游荡。在这里，金蝉子第一次见到了一个不同于珞珈山和灵山的世界，如此血腥，如此残酷，如此的弱肉强食，没有半点道理可讲……

就这样，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，金蝉子一直不知道黑衣僧人的名字，他也一直没有问过，他总觉得迟早有一天，他一定会知道的。

而这一天，也许来的越晚越好。

然而，不幸的预感终于成真，那一年，他来到灵山之上，本应该拜见如来，却发现整个大雄宝殿，被里三层外三层，围了个透。

他拨开人群，走了进去，却发现大殿之中，如来对面，站着那个黑衣僧人。

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黑衣僧人的样子，离开了黯淡无光的无间地隙，他忽然发现，这个僧人竟然长得很好看，一双勾人魂魄的桃花眼，肤色白皙，五官俊朗，浑然不似一个出家人的模样。

黑衣僧人站在那儿，看着如来。

“佛老，您是不是后悔了？”

如来拈花阖目，没有说话。

黑衣僧人逼近了一步，冷冷笑道：“收一个妖族为徒，这么多年，您是不是，其实早就后悔，将佛法传入妖界了？”

“所以你才把我关进那无间地隙之中，才让我修那明王道，只是因为，如今灵山已经不再是昔日那个小小的宗派了，你要和天庭斗，要和人间争，所以你决不能让天下人知道，你的首座大弟子，是你还是一个无名僧人的时候，所收复的一只恶鬼，一个妖族，是吗？”

如来低叹一声，缓缓开口：“一切智，你入魔了。”

“我不是一切智。那只恶鬼已经死了，死在了无间地隙之中，死在了明王道的手下。”黑衣僧人语气冰冷，一字一顿：“活下来的，是我，幽冥教主罢了。”

那一天，金蝉子站在诸佛之中，看着如来亲自出手，和那只自称幽冥教主的邪魔斗了七天七夜，终于降服外道，将他封印在了一本经文之中。

然而，只有金蝉子知道，这一切，只不过是演给天庭看的一个交代罢了。

“你既然已经化身幽冥，便往地狱道中去吧，那里才是你的归宿。“

没过多久，西方灵山传出消息，四大菩萨之一的地藏王发下弘源，地狱不空，誓不成佛，从此只身前往地狱道中修行。

这位地藏王菩萨来历诡秘，行事冷僻，便是在灵山之中，也很少有人知道关于他的出身，只知道他是四大菩萨之一，地位极高，深受佛祖信任，准他不回灵山参圣，独掌地狱之权。

而灵山的往事，自此又翻了一页。

我的故事，你们一定已经听说过很多遍了。

很多很多年前，我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时候，我自己也想不到，一个无父无母的天生石猴，竟然有一天，会变成如今的样子。

后来的事情，就像故事里写的那样。

学艺，功成，龙宫夺宝，大闹天宫，然后是五百年风吹日晒，十万八千里杳杳西行……在人间，人们把这些写成了话本，编做了画册，一代一代地口耳相传着。

故事的结尾，永远是那个美好的大团圆。

师徒五人修成正果，或成菩萨，或成罗汉，真经传往大唐，普度众生，皆大欢喜。

然而，很多时候，现实往往不会像神话里所说的那么美好。

否则的话，我亦不会坐在这莲台之上，一如当年五指山下一般，枯坐参禅，打熬百年岁月。

我老了。

老人最大的毛病，就是喜欢回忆。

这千百年来，我实在看过了太多秘密，也窥探了无数私隐，无论是天上还是人间，只要我还活着，他们就一刻都不得心安，然而……谁也杀不死我，无论是雷公电母，还是斩首龙台，甚至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，都拿我没有半点办法，所以最后，他们只能和如来做了一个交换。

既然杀不死我，那就渡我成佛。

这小小的一方莲台，对别人来说，是无上的荣耀，而对我来说，不过是一方囚笼罢了。

仙界的这些老怪物们，活了千万年，法力不怎么样，可拿捏人心的本事，却已经打磨得圆润无双。

我曾经天真地以为，十万八千里西行，是他们想要杀死我的手段，所以才会有这么多的仙家门徒，佛门妖兽前来阻挠，也确实有无数次，我身陷险境，不得不四处求援。

可是后来，我才知道，原来杀人，未必非得砍头，更厉害的，是诛心。

他们往我这个天生天养、最为桀骜不逊的石猴心里，塞了几个人。

九九八十一难，无数风霜雨雪，经年累月，一路走过，我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，师父、呆子、沙和尚、小白龙……他们一点一点成为了我最亲近的人，我开始习惯了身边有他们的存在，也真的把他们当作了我最好的师父，最好的师弟。

天上的仙人们知道，猴子猴孙们困不住我，花果山水帘洞也威胁不了我，他们无法忍受一个没有弱点的冷冰冰的石猴，所以他们一定要把这只猴子驯化成人。

人，才有弱点。

他们成功了，甚至是远远超出想象的成功，他们不仅把猴子驯化成了人，甚至，成了佛。

斗战胜佛。

那日我在莲台高坐，抬起头来，看着如来的丈六金身，合十微笑，那一刻，我忽然明白了他给我供上佛坛的真正意义。

我不是佛尊，而是灵山的展览品。

佛家止杀，禁斗，如何会有什么斗战胜佛？他们不过是想把我放在莲台之上，让世人看了，哪怕斗战百胜、天下无双，可最后……又落得个什么下场？

如果倒退五百年，我一定不会如他们的所愿，金箍棒能将南天门打破一个窟窿，也未见得就捣不翻这大雄宝殿。

然而那一天，我却退缩了。

转过头去，我看见身边的师父如释重负，脸上挂满了解脱的笑意，我知道，其实这么多年来，他才是最辛苦的那个人，肉体凡胎，毫无神通，硬靠着双脚走完了这慢慢西行的道路，他的意志，比钢铁还要坚韧，为了普渡世人，从来没有过半点退缩的念头；

那呆子也摸着肚子，扛着钉耙，笑得见牙不见眼的，前世为天蓬，今生为猪妖，他终于可以彻底摆脱那如同刺青一般羞辱的妖籍，得成正果；

沙师弟呢，我若打翻了这一切，他是不是还要回到通天河里，去受那日复一日百剑穿心的苦处？小白龙又该去哪儿，他本是代罪之身，龙族如今又被天庭着意立威，我只要一走，是不是他就要送去南天门的斩首龙台之上？

不知道什么时候，我不再是孤单一个人了。

当心里有了牵挂的时候，我手中的金箍棒，就不再无所畏惧，天下无双。

所以我忍了。

从那一天起，世间再无齐天大圣，只有斗战胜佛。

成佛之后，我再少与外人交往，每日只是青灯古佛，盘坐枯神。

在所有人的眼中，我成了一个木雕泥塑般的老猴，不再过问世事，不再好勇斗狠，而是被佛法感化，变得虔诚至圣，变得谦卑恭谨。

然而，只有我知道，坐在佛台上的，只有我的一具肉身罢了。

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时候，我有十万根毫毛，可以化作十万猴子猴孙，一己之力单打独斗满天星宿兵将；

而如今，菩提师父教给我的，这一身变化之术真正的用法，我终于明白了。

并非化猴，而是化人，是化妖，是化仙，是化魔，是化这天地六道，芸芸众生。

以前，我的心中执念太盛，所以每根毫毛，都只能变作“我”的样子。

我的眼中，只有自己，所以才能如此勇武争先，一往无前。

可现在，我的眼中，终于开始见天地，见众生。

我散尽了这一身的毫毛，每一根都飘入六道轮回之中，化作了一世修行。

我曾听师父说过，真正大法力、大神通的太乙金仙，会斩一世念头，往红尘中历劫修行，以前我不懂，可现在，我开始有些悟了。

十万毫毛，十万芸芸众生。

当他们一世修成，寿终正寝的时候，这根毫毛就会飘飘荡荡，穿越轮回岁月，带着这一世的记忆，一世的念想，回到我的身上。

我就这么枯坐在灵台之上，以肉眼观诸佛龙相，以心诚观众生牛马。

或有一世是书生，家境贫寒，起于陇亩，一生苦读不得高中，病疫于寒冬酷寒之中；

或有一世为麋鹿，自在肆意于田野之上，渴饮清泉，饥食野果，却要终日忧忧，躲避虎豹利爪，躲避鹰隼扑击；

或有一世为怨鬼，死于奸人构陷，家破人亡，以血立誓，生生世世不入轮回，宁可魂飞魄散，也要为妻儿老小复仇；

或有一世为山精水怪，自在逍遥，懵懂度日，却躲不过六十年一劫的甲子天雷；

或有一世为上古遗种，神魔后裔……

或有一世为地仙修行，尸解化身……

或有一世为富商……

或有一世为乞丐……

……

就这样，一日日，一年年，无数的人生，无数的分身，带着天下千百万人的喜怒哀乐，那些最普通的红尘烟火，一点一点的在我心中浮现翻涌，然后淡淡消散。

我也不知道，我在莲台上，究竟坐了多久多久。

我不再过问世事，不再走出灵山，到了后来，我甚至连佛经也不听了。

我就这么佝偻着身子，盘坐在那儿，打磨着我的本心。

我本山中心猿火，未曾烧遍世间金。

年少时，只有一腔热血，只有黑白对错，眼中只有天地不公，心中只有快意恩仇。

可如今，在这红尘之中一遍一遍地走过十万趟，天地逆旅，岁月生息，我终于开始渐渐明白了，人生一世，草木一秋，原来这世界上的很多事情，都不是那么简单的。

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，师父跟我说过的那句话。

鸿蒙初辟本无性,打破顽冥须悟空。

我曾经是天生石猴，无父无母，天生天养，正因从不曾拿起，所以，不懂得什么是放下。

而如今，我懂了。

那一天，我抬起头，坐在天下最隐秘的六道之眼里，看着诸天神佛，和那踏碎虚空的鸿钧老祖的时候，我终于飘飘荡荡地，收回了我的最后一根历劫归来的毫毛。

我转过头去，发现太上老倌闭着眼睛，仍旧骑在他那头青牛之上，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。

这一刻，我才终于知道，当年那场炼丹炉里的大火，他究竟想要炼出什么东西。

鸿钧是道。

他以道眼观天下，三界六道，不是生灵，而是一个个毫无感情，毫无联系的元素，他并不在乎一只虫子的死活，也不在乎人间是否山崩地裂，他只看到大道永恒，如果道心崩摧，那这个三界，也没有了存在的意义；

所以他是万仙是祖，是三元余者，是这个天下最初的也是最后的神明，他观三界神佛，如观蝼蚁。

而太上，想要炼出一个“我”。

真正属于芸芸众生，三界六道的“我”。

唯有如此，才能扛得住鸿钧的天地之威。

我忽然笑了。

我歪着脑袋，缓缓地，从耳朵里，重新取出一根小小的，小小的绣花针。

它仿佛也和我一样，老了，钝了，蒙上了一层铁锈般的尘埃，可当我握住它的时候，总有一种一样的感觉油然而生。

我这一生，打过很多敌人。

我一度以为，战斗的意义，就是要去推翻，要去抗争，要去破坏这肮脏污秽的一切。

可是这一次，我才知道，原来真正的意义，是保护。

我缓缓地站起了身子。

“既然如此……让俺试试如何？”

那一刻，整个六道之眼，陷入了惊诧的寂静。

我知道，他们都在看着我，就像很多很多年前，我穿着金甲云靴，一棍子打破凌霄宝殿时的那样。

可我已经完全不在乎这些了。

我的眼中，只有那个高高在上的鸿钧老祖，和我手中的金箍棒，我觉得自己的整个身子就像被燃烧起来了一眼，一种久违的、烙印在骨骼和血脉里的兴奋，仿佛将我的生命重新点燃，重新找到了唯一的意义。

这一刻，我不是齐天大圣，也不是斗战胜佛。

我是这天下众生，我是这三界六道。

我就是我。

大圣尊佛，孙悟空，拜上！